我的家乡在湖北黄梅县孔垄镇，境内东港、西河连通长江与龙感湖，恰似一条蜿蜒长龙，将镇区37个村（社区）串联成一个整体。故乡的六月，空气里总裹着梅雨季节特有的湿润，一到端午，这湿气便混着艾草的清香、凉粽的沁甜，还有江面上腾起的激昂鼓点，酿成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故乡的端午，少不了一场“站立式划龙船”比赛。你没有听错，不是龙舟，是龙船——这项湖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被誉为“中国最硬核的龙舟”。相传元末明初，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决战时，朱元璋水师因战船小巧，战前便利用黄梅的河道、湖汊训练水师，站姿划船既能节省船体空间，又能让桡入水更深、船速更快，遇敌时可迅速投入战斗。昔日的战船如今变身为龙船，成了非遗项目，可那股子“人船合一”的劲儿，从未改变。
龙船船身超长，长度在70至100米之间。百米长龙船配备200名桨手，指挥伫立船头，鼓手、锣手位于船身中间，众桨手紧握长桡，赤脚立在船舷两侧，舵手则站在船尾把控方向。
比赛开始，河面便瞬间沸腾。锣鼓催阵，鼓声如雷，100对长桡随着鼓点整齐划一地入水、出水。参赛龙船如离弦之箭，劈波斩浪，飞溅的水花直扑岸边；岸上的呐喊声、锣鼓声交织成一片，挤在人群里，心会情不自禁跟着船身一起起伏。当有龙船率先撞线，船上的人挥桡击水，纵情庆祝，岸上的人跟着鼓掌欢呼，那欢呼声，比河风还要炽烈。
如果说龙船竞赛是端午的“硬仗”，那“翘水·打歌”便是故乡独有的“柔情”。农历四月二十八，村民们会将封存一年的龙船从船棚请出，运到河畔入水。仪式包括请龙、祭龙头、点睛、安装龙头龙尾、采青、入水（拜河）等环节，俗称“翘船”“吉水”，也称“翘水”。“翘水·打歌”的唱腔是婉转的黄梅调：“翘船”时，唱词多是祈求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；“吉水”后，则转为一领众和的号子，涵盖起桨、加速、过滩等场景。领唱的鼓手声音高亢，桨手齐声应和，一领一合，两拍一吼，节奏与桨叶入水、出水的动作完美同步。歌声伴着河风飘散，仿佛把故乡的山水都揉进了黄梅调里。
除了水上的热闹，黄梅的端午还藏在氤氲的烟火气里。清晨时分，家家户户的门前早已挂起艾草与菖蒲；厨房里，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香气，悠悠飘满整个院子。黄梅的粽子很有特色，用小巧的粽叶包裹，馅料多为甜口，糯米裹着芝麻、豆沙、蜜枣，咬一口润糯香甜，正是端午最实在的“味道”。
黄梅的端午，不只是节日，更是根。站立式划龙船，划的是水乡人的精气神：两拍一吼的鼓点是号令，确保长桡击水节奏不乱；舵手奋楫左摇右摆，掌控龙船方向不偏；众人齐心协力，奋力直抵目标。翘水打歌里，俚语乡音传递的是正道；青砖巷的艾草、石板街的菖蒲、孩童胸前的红鸡蛋，承载的是对平安顺遂的祈愿。无论走多远，只要听到端午的鼓点，闻到河边的艾香，心里便踏实——那是家乡的味道，是根在召唤。
得益于亲友的实时分享，家乡端午的鼓点已同步到耳畔。听到东港、西河岸边传来的黄梅调，心里便格外踏实——那是家乡的味道，是心灵深处的呼唤。如今，黄梅的端午习俗已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可在我心里，它永远是最朴素的烟火气，是长河边吹来的风，是乡音里藏着的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