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在车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车停在县纪委监委办公楼对面的路边,熄了火,窗留了一条缝。副驾座上搁着一个锦盒,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掌心在膝盖上蹭了又蹭,全是汗。
三天前的晚上,老伴儿在厨房熬汤,他坐在客厅刷手机。工作群弹出一条链接,是县纪委监委的官方公众号的通报——某局局长因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审查。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面孔,忽然觉得胸口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爬起来,把柜子里面那个锦盒拿出来,又放回去,反复了七八次。
锦盒里面是一幅山水字画。
一年前,隔壁单元的老王(承建商老板)拎着它来串门,说:“陈哥,朋友抵债的字画,我一个粗人不懂,听说你酷爱字画,帮忙品鉴一下。”老陈确实好这个,加上又是邻居,经常见面打招呼,没多想就应了:“行,我回头仔细看看,看完你再来取。”
当晚,老陈在灯下缓缓展开那幅画。只见画中笔意疏朗,墨色间透着股不染尘俗的清气,落款字迹遒劲,竟有几分眼熟。次日,他特意去查阅了相关真迹,越看越觉得手中这幅与真迹如出一辙,确是难得的佳作。
他深知此物珍贵,便打电话让老王取回。老王在电话里笑道:“陈哥,好东西放你那儿才不糟蹋,我留着就是压箱底。”老陈说:“不行,太贵重了。”老王:“朋友抵给我的,没花钱,我拿着也不知道怎么处理。”老陈还要再说,老王一句“我这两天出差,回来再说”,便挂了。
过了两天老陈又发微信,老王回:“陈哥您先帮我保管着,等我忙完这阵再说。”再后来老陈再提,老王总是岔开话题聊天气、聊物业、聊成绩。
老陈心里渐渐明白,对方哪里是让他品鉴,分明是摸清了他的雅好软肋,曲线送礼。虽然觉得不妥,却终究舍不得这幅难得的佳作,抱着“只是邻里人情、只是代为保管、对方没有所求”的侥幸心理,他最终默许收下,小心翼翼珍藏在书柜深处。
时隔半年,县里启动一项道路改造项目招投标工作,老陈作为县交通局分管副局长,负责项目评标审核与结果复核。开标后,经专家组综合评审,老王公司排名第二,第一名企业综合实力、施工方案、报价优势更为突出。
会议拟按评分结果确定中标单位,流程即将敲定。老陈手持评审报表,心念骤乱,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幅山水字画。明知对方不应中标,却被私情动摇底线。
随后,他以本土企业运维便利、适配性更强为由,提出重新评议顺位、倾斜本地企业的意见,刻意放大第一名企业细微短板、弱化其综合优势。凭借话语权主导评审导向,参会人员无人提出异议。
项目从中标到落地的这小半年,老王再没来过他家,路上遇见依旧客气打招呼,谁也不提字画、不提工程。
一切看似风平浪静。可唯有老陈自己知道,从修改评审结果的那天起,这幅清雅山水画,就成了压在他心头最重的枷锁,再也品不出半分山水清气。
良久,他推开车门下车,握紧那只藏了一年的心魔,一步步走向纪委监委的大门。
“我来交代问题。”老陈声音有点哑,却异常平静。
老陈开口交代后,那幅被藏匿了一年的山水字画终于重见天日。经鉴定,该字画价值20万元。最终,老陈因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,收受巨额财物,受到开除党籍、开除公职处分,违纪所得全部收缴。
曾经,他以为那幅画是邻居的情义、是文人的风雅、是无人知晓的秘密。如今才明白,从收下它的那一刻起,廉洁防线便已裂开缝隙,所谓雅礼,终究成为困住自己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