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耘回家乡做村党支部书记助理一年多了。靠着园艺技术专业的底子,她蹲在地头拿枯枝比画着教农户如何剪枝,又挨家挨户记下谁家有几亩果园,开着三轮车就去镇上问行情。起初果农只当她是来村里走个过场的,后来见她晒脱了皮、手也磨出了茧,大伙儿才慢慢把话往深里说。
这几年罗汉果行情好,外头来村里看果的车渐渐多了起来,大伙儿商量着,得把收果的规矩摆在明面上,省得日后扯皮。
一天,果园外停了两辆外地牌照的小车。四个人顺着田埂走进来,一个瘦高个指着坡上那片果林对同伴说:“这品相,往外头走能翻倍。”他们见林耘从果林深处走出来,几人立刻堆上笑:“林干部,久仰,看你的视频号助农,我们不少点赞啊!”寒暄几句,都说自己是来收罗汉果的,想看看果子成色,林耘便领他们往里走。
紧跟着林耘身旁的是廖老板,他摘了个青果掰开闻了闻,对林耘说:“现在摘有点早,再等十天半月,糖分能多两个点,价钱差不少。”林耘心里暗暗点头——这话不像是外行瞎说的。往后几日,老廖常来果园转悠,偶尔给她提些销路上的建议,话说得点到为止,不招人烦。
又过了两天,老廖在果园边的树荫下坐着,看似随意地问了句:“林干部,收果的事,最后是村里大伙儿定,还是您这边拿主意?”不等林耘回答,他顺手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声不响地搁在林耘手边,“有些事啊,不必那么折腾。”
林耘心头一紧,手缩了回去。她的犹豫,不是想贪那信“封”,而是担心一句话说死了,伤了老廖的颜面。
晚饭后,林耘靠在窗边,望着远处暮色中的果园出神,连父亲走到身后都未察觉。父亲轻声问:“果园有难处?”林耘回过神,将白天的事告诉了父亲。
父亲沉默片刻,拿起车钥匙,发动了那辆旧三轮车。林耘坐在旁边,三轮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,碾过碎石,绕过田埂,最后停在自家果园前。父亲跳下车,拍了拍车斗:“妹娃,你读书的时候,我拿这车拉你去上学,顺路帮四邻捎果子;如今你当村支书助理,坐的不再是自家的车,而是全村人的‘信任车’。三轮车虽慢,可它走得稳,每到一户门口,都能看见实情;三轮车虽小,可它只装得下该装的分量,从不超载。人,不也应当如此?”
父亲的话像车轮碾过一道坎,在她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气,望着村里成片的果林,缓缓露出释然的笑。
收果的事定下之前,老廖又来找林耘,还是那个信封。林耘没有接,她把信封推回去,说道:“廖老板,您实实在在做生意,咱们敞开谈;您要有别的想法,那就免了。”老廖张了张嘴,想把信封再递一回,到底没抬起来。
后来几拨收果的都来了,林耘把各家的条件、价钱摊在村“两委”那张桌子上,让果农们自己看、自己比。廖老板那家没选上,最后定下的那家——价钱不是最高的,但账目最清爽,人也实在。
罗汉果采摘期到来,林耘和农户们抱起一筐筐的果子,码上三轮车。伴着发动机的响声,车轮卷起淡淡的尘土,那辆满载信任的三轮车在产业路上蜿蜒向前,身后是果农们朴实明媚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