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地,寒云低垂,时序辗转至大寒。这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,也是一个生机潜伏、万物蛰藏的时令,冬去春来,大寒一过,又开始新的一个轮回。
天地间一派清寒素净,万物在这极致的冷意里,沉淀出最本真的模样。朔风掠过旷野,枯枝在暮色里抖落最后一片残叶;寒鸦缩颈栖于檐角,连往日聒噪的雀鸣,也被冻凝在凛冽的风里。
大寒的寒,是剥茧抽丝般的清寒,涤荡尽尘世的浮华与喧嚣,远山,褪去了葱茏的衣袂,只以青灰的骨相,在天幕下静静伫立,如一幅留白的水墨画。寒梅,于冰天雪地里悄然绽放,不与百花争春,只留一缕暗香,在寒风中坚守着傲骨。这寒,不是摧折生机的酷寒,而是一种淬炼,一种筛选——经得住大寒凛冽,方能在春来之时,焕发出更蓬勃的生命力。
大寒,冷得极致,万物肃杀,却也正是在这极致的清寒里,有些东西反而看得更分明了。譬如冰的纯粹,譬如枯荷的筋骨,譬如一份不肯随流俗俯仰的清醒。这清醒,大约便是人心里的廉洁与坚守罢了。
大寒的笔触,不画烟云,不染翠色,只在这无人留意的角落,用最纯粹的“白”,勾勒出线条的力道与物的本形。世间的纷杂颜色,到了这里,都不得不收了声,褪了色,显出一种洗尽铅华后的、庄严的素净。这素净,岂非也是一种至高的廉洁?它不取悦,不媚俗,只是冷静地呈现着造物本来的面目。
这般清寒,恰似清正廉洁的风骨。清廉二字,从来都带着一股清冽之气,如大寒的风,吹散贪欲的迷雾;如冬日的雪,覆盖私心的尘埃。古往今来,那些清廉之士,何尝不是如经霜之松、傲雪之梅,在世事的风刀霜剑里,守得住本心,耐得住清寒。
想起清代思南知府刘谦吉,自号“雪作老人”,身居仕宦却甘守清贫。大寒时节,一讼师趁机以“请教诗作”为名,将财物藏于纸袋相送,刘谦吉识破后严词训斥并退还财物,坚守为官底线,守得一身清白,终获康熙御赐“雪作须眉”四字,彰其一生清白。北宋的包拯,在端州任知州时,当地盛产端砚,历任官员皆以进贡为名,大肆搜刮,中饱私囊。唯有他,任满离去时,行囊里竟无一方端砚。“不持一砚归”的佳话,如大寒时节的一缕清风,穿越千年时空,依旧荡涤人心。西汉太史令司马迁,秉笔直书,坚守史家风骨。将军李广利派家人送珍贵玉璧拉拢,司马迁对女儿说“玉贵在无瑕,人亦如此”,若收璧则心灵蒙污、受制于人,遂退回玉璧。大寒冰封万物,正可“清仓扫尘”,司马迁拒贿明志,以史家风骨守护本心澄澈。
大寒的清寒,是自然的法则,亦是人生的修行。冬日里,万物敛藏,断绝了向外的攀援,转而向内扎根。人亦如此,唯有摒除内心的浮躁与贪念,方能在纷繁的世事中,守住内心的澄澈。清廉之人,往往甘于清贫,不求金玉满堂,只求内心安宁;不恋功名利禄,只愿俯仰无愧。这份凛冽清寒,恰如清廉风骨,于岁末之际,映照着初心与坚守。
寒至极处,春便可期。大寒过后,便是立春。冰雪消融之时,便是草木萌发之日。清廉之风,亦如这寒冬里的一缕暖阳,看似微弱,却能驱散阴霾,孕育希望。
风过窗棂,送来几缕梅香。抬眼望去,夜色里,寒梅的影子疏疏落落,在月光下静静摇曳。大寒的清寒,涤荡着天地,也涤荡着人心。
大寒是冬之终章,亦是春之序曲。愿我们都能在这极致的冷意里,悟得清廉的真谛——如梅傲雪,如松耐寒,守得住初心,耐得住清寒,待到来年春风至,不负岁月,不负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