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外婆家,目光总会先落到书柜中层那本厚重的记事本上。深蓝色的硬壳封面,“工会工作”四个褪色的红字依旧清晰,页脚被岁月磨出了毛边。这是外婆担任县农机厂工会主任八年时间里最忠实的“战友”,里面没有宏大的规划,只有细密如针脚的记录:赵师傅腰伤的复诊日期、钱大姐孩子的学费是否凑齐、雨季前独居的孙师傅屋顶是否漏雨……外婆曾说:“这本子记的是人心。人心稳了,工厂的根基才稳。”
记事本里,夹着一张泛黄的采购清单,是三十多年前中秋游园会的奖品名录。旁边的空白处,留有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公器不可私用,私心不可公有。”这背后,藏着一段母亲常讲的往事。
那年中秋前,礼品公司的推销员敲开了家门。摊开的样品册里,茶具精美,床品华丽。来人压低声音:“回扣按规矩,另外给您家备份厚礼。”
外婆合上册子,语气平静:“工会采买,要经比价、评议、公示。你的‘规矩’,不是我们的规矩。”
她送客到门口,指着墙上“职工之家”的匾额说:“这里是‘家’,谈的是公心,不是私利。”
事后,她在那本记事本上写下那句话,并教育母亲说:“公家的光,一点都不能沾。今天沾一点,明天就会想更多,心里的尺就歪了。”
这把“尺子”,外婆对家人量得更严。外公是厂里的货车司机,有年寒冬出长途,看到工会给困难职工采购的棉手套质量好,想着自己常年在外奔波,便想领一双。
外婆得知后,马上和外公进行了一次认真又严肃的对话,“你看这记事本,孙师傅的医药费,李工子女的助学金,都是从工会经费里一分一厘地省出来的。它是大家的救命柴、暖心炭,不是自家灶里的火。你抽一根,他拆一根,‘家’就凉了。”
从此,“公是公,私是私,中间的线是火线”成了我们家铁打的规矩。
外婆的“权力”,似乎全都化作了这本记事本里滚烫的牵挂和脚底的奔波。
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她穿了又穿。劝她换件新的,她总说:“工会干部不是官,是给工人跑腿的。穿得太光鲜,离车间的机油味就远了,离工人的心就远了。”
她的办公室常有工人带着怒气进来,又心平气和地离开。秘诀无他,就是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记事本和一颗不偏不倚的公心。工人们都说:“有事找主任,她本子上都记着呢,公平。”
退休那天,工会为外婆举办了一个简朴的欢送会。她将八年来记录的工作要点、待办事项和联系人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清单,郑重地交给新任工会主席。而伴随了她整个职业生涯的这本原始记事本,因已写满,且页页都是她与工人群众交往的真实痕迹,经组织同意,留给了外婆作纪念。
“这本子太沉了,”她在欢送会上说,“不是纸沉,是里面压着近百户人家的冷暖。新本子笔头要正,心才不歪。”
现在,这本写满字的记事本静静地躺在书柜里。泛黄的纸页上,那些关于医药费、学费、屋顶漏雨的记录,那些在采购清单旁、会议纪要空白处写下的“公”“正”“廉”的警句,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工作日志。它记录的不只是工会事务,更是一个普通干部如何用八年的坚持,在点滴工作中诠释“公”与“私”的边界。它无声地诉说着:真正的廉洁,并非悬浮于高处的教条,而是深植于日常的坚守;它是对公与私界限的不懈审视,是在每一次选择中,将人心的分量置于个人得失之上的习惯。
外婆用八年时光,在一本普通的记事本上,写下了最朴素的答案:守住底线,就是守住了人心。而人心,是最坚实的根基。这本子,是她留给这个家、留给岁月最干净的遗产。
如今,作为纪检监察干部的我,将带着这份传承,始终把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作为根本宗旨,心存敬畏、手握戒尺,抵得住诱惑、管得住小节、守得住底线、经得起考验,永葆忠诚干净担当的政治本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