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院子的东南角，生着一株老樟树。初春的时候，它会悄悄换下旧叶，细碎的、红褐色的叶子铺了满地，像一层绒毯，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新的叶子便从那老枝干里钻出来，嫩生生的绿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、醒脑的香气。一年四季，这香气便似有若无地浮在院子里，久了，便觉着连自家的衣裳、书卷，都染上了这股子味道，成了生活里挥不去、也不愿挥去的一部分。
这棵老樟树的树干，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。树皮是深褐色的，沟壑纵横，像极了祖父那双操劳了一生的手背，干燥、粗粝，却又透着一种无言的力量。一些粗壮的枝干，在风雨里折断了，断口处便又生出新的枝丫来，虽不如旧枝那般粗壮，却依旧努力地向着天空伸展。我常常在黄昏时分，搬个小凳坐在树下，看西天的云霞，看归巢的鸟雀，更多的时候，是什么也不看，只是将手轻轻地贴在它那斑驳的树皮上。那触感是微凉的、坚实的，仿佛能感到一种沉缓而有力的搏动，从大地的深处，顺着这盘错纠结的根须，一路传递上来。
我的目光，落到那最粗的一根枝丫上。那是向着正南方生长的，笔直得没有一丝犹疑。它不像有些藤萝，总爱寻个倚靠，蜿蜒盘曲地向上；也不像那些轻薄的柳条，东风来了向西摆，西风来了向东飘。它只是认准了头顶那片天光，一寸一寸地，将自己的筋骨撑开。
夏日里，它投下最浓的一片荫凉；冬日里，它褪尽繁华，那简洁而硬朗的线条，反倒衬得天空更加高远寥廓。这是一种沉默的、近乎执拗的风骨。
想起古人的句子来：“大雪压青松，青松挺且直。”樟树无雪，却有四季的风霜。它的挺直，是一种内里的气节，是知道自己为何而立，因何而生。这便是“风骨”了吧？不为逢迎什么，也不为对抗什么，只为自己生命本该有的样子。
夜深了，那股子樟木的清气，从窗外幽幽地透进来。月光下，那株老樟树的轮廓，在夜色里显得愈发凝重、黝黑，成了一幅剪影，静静地贴在深蓝的天幕上。屋子里是静的，院外偶尔有车声，也是遥远的，仿佛隔着一层水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棵树，它懂得的，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。它懂得泥土的厚爱与约束，懂得阳光的慷慨与公正，懂得风雨的磨砺与洗礼。它将这一切，都默默地化作了自己的年轮，自己的筋骨，自己那清冽而持久的芬芳。
就像我们人一样。我们的“根”，要紧握着脚下的土地；我们的“干”，要在风霜中葆有那份刚直；我们的“枝丫”，也需时常修剪，让生命的清气，畅行无阻。
夜色里，只有老樟树沉静的身影，而那股子清气，似乎更浓了些，丝丝缕缕地，沁到梦里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