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长宁街的路灯下,映出一条弓着的长影子,比这影子更长的,是竹扫帚拖在地上的淡影。影子随着人的移动缓缓摇晃,竹扫帚也一下一下,在空中平稳地挥动着。梧桐叶打着旋落下,李秀兰弓着背,一片一片扫拢。
王建国西装笔挺,手里提着公文包,准备去参加春节前最后一次招标会。路过这条街,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清扫落叶,欲言又止,劝了太多次也没能劝住母亲扫大街。于是,低着头走向了一旁的轿车。车窗映出他紧抿的唇——母亲总是不懂,他现在是王局长了,同事看见他母亲扫大街,背后会怎么议论?
车子驶离时,他看着后视镜,母亲在镜中慢慢缩成一个小小的点,仍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扫帚。这个画面曾是他奋发读书的全部动力,如今却成了心底一根细小的刺。
招标会结束,王建国在酒店洗手间遇到刘总。对方借着酒劲拍他的肩:“王局,放心,老太太那边我安排了,开春就调她去后勤,坐办公室!”
“谁允许的?”王建国猛地转头。
“哎哟,这不心疼老太太嘛……”
“我母亲的事,不用别人操心。”他一字一句,却说得毫无底气。
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红,他突然想起,母亲今年六十了,还在扫大街。而他,不过是想让她过得好些——这个念头成了所有妥协的开端。
除夕夜,王建国带着妻子和孩子回母亲家吃了团圆饭。临走前,母亲给了一本旧相册让他带回去。他回到家后,在书房里一页页翻看。最后那页夹着一张字条,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:“儿,妈扫了一辈子街,知道拐弯抹角的地方最容易积垃圾。就算人走得直,可拐的弯多了,心里就脏了。”
落地窗外,梧桐叶又黄了一层。他看着椅子上鼓鼓的公文包——里面装着刘总刚送来的“年货”。闭上眼,母亲扫街的身影在黑暗里一遍遍重复,竹扫帚刮过路面,沙,沙,沙。
像叹息,更像是母亲的劝诫。
一夜无眠的王建国,在母亲留下的字条后面写下了一句话:“我要重新开始扫地,从心里开始扫。”
窗外,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。长宁街上,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准时响起,“沙,沙,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