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寒刚过,晨起推窗,一股凛冽之气扑面而来。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,素白的花瓣幽幽吐着冷香。清冽的香气,又让我回想起儿时跟爷爷进山采药的日子,那满山的寒气与药香,隔着岁月,再一次将我温柔地包裹。
那时天还没亮透,我跟爷爷一前一后,踩着沙沙的霜花出了门,将村庄零落的犬吠和温暖的炊烟都撇在了身后。
山路越走越窄,风从山谷里钻出来,带着哨音。爷爷突然停下来,用粗糙的手指着石缝间那些看似枯败的草根。“看,这是防风草。”他蹲下身,拨开一丛衰草,露出几株贴着地皮、叶片枯卷的植物,“它长在风口上,石头缝里。可偏是这苦地方长出来的,却能治风湿,驱邪风。”
他用小锄刨开冻土,小心地从石缝里把那细长而坚韧的黄褐色根系挖出,像一只紧紧抓住岩壁的手,散发出一种清苦的香气。爷爷说,防风这东西怪,专拣贫瘠之地落脚。土越瘦,风越烈,它的根就扎得越深,药性就越足。若是把它移到肥田里,反倒长得萎靡,失了本性。
“人也是这样。”爷爷抖掉根上的土,小心放入背篓,“在安逸处待久了,骨头就软了。总要经些冷风,才知道自己要守的是什么。”
我们又往背阴处走。在一片长满青苔的岩壁下,爷爷停下脚步。岩壁上悬挂的冰凌之间,长着一丛叶缘带刺的植物,暗沉的绿意在灰白的岩石间格外醒目。
“这是大蓟。”爷爷指着那些尖刺,“你看它,长在最背阴的角落,一身是刺,鸟不啄,兽不食。可它的根,却是凉血止血的良药。”他伸手去挖,手背立刻被尖刺划出几道白痕。他却不急,慢慢拨开那些尖刺,把埋在深处的根挖出。“生在阴湿处,不生这些刺,早被啃食光了。可它的心是好的,清热解毒。做人也要学它,心里存着善,但面上要有分寸,有棱角,才能守得住自己的边界,保得住内心的方正。”
日头渐高,山间的寒气还未化开。背篓里防风的苦香和大蓟的清气交织在一起,钻进鼻腔。那种气味是清苦的,是凛冽的,也是温厚的。仿佛这满山的寒气与风骨,都浓缩在这两种植物的根茎里了。
许多年后,当我在人生的岔路口徘徊,当暖风熏得人昏沉,当诱惑像藤蔓般缠绕时,我总会想起那个冬日的清晨,想起防风在风口苦守的根,想起大蓟在阴冷处长出的刺。
我终于明白,爷爷教我的,从来不只是识药和采药。他是在最凛冽的季节里,让我触碰两种生命的姿态:一种如防风,在磨难中深深扎根,将苦难淬炼成治病救人的良药;一种如大蓟,在阴暗中长出锋芒,用坚硬的刺守卫内心的清正与善良。
这何尝不是一种家传的“药方”?防风之守,守的是初心不改;大蓟之正,正的是气节不移。家风传承,便在这清苦与锋芒之间,让我如草药般,该扎根时便深深扎根,该生刺时便凛然生刺。
药香守正,守的从来不是外在的浮名与温饱,而是内里的那份清苦与坚硬,是风雪中不肯弯曲的脊梁,是岩缝里紧紧抓住的信仰。这缕自童年飘来的苦香,便是爷爷留给我最朴素、也最坚韧的处世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