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哲盯着父亲陈建国珍藏的旧皮箱,盘算着如何开口。这深棕色皮箱边角磨损,铜锁生锈,却占据书柜最显眼位置。
“爸,这旧箱子腾个地方吧?给您买个新的,带密码锁。”
陈建国正在修剪君子兰,剪刀停在半空:“不换,这箱子跟了我四十年,里面的东西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作为设计院青年骨干,陈哲刚被评为“优秀工程师”。最近几个建材商朋友常约他吃饭,话里话外要给他介绍“生财之道”,父亲听说后总叫他严词拒绝。
陈哲觉得父亲太古板。“时代不同了,现在讲究资源整合。”
“什么资源整合?我看是利益交换!”陈建国眼神锐利,“做人最要紧的是清白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陈哲打断父亲,“可妈看病要钱,我也快结婚了,买车买房……多个朋友多条路,多了解一下投资信息总没错吧。”
几天后的傍晚,陈哲发现父亲正从皮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戴着老花镜翻阅。他凑过去,只见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:
“1985年9月12日,王庄村民送两只母鸡,已折现15元交公。”
“1992年春节,某企业送茅台两瓶,退回并报告。”
“1997年3月8日,赵某为批地送现金2000元,严词拒绝。”
陈哲笑出声:“两只母鸡也值得记?”
陈建国合上本子:“这不是两只鸡的事,是原则问题。小处不守,大节难保。”
周六晚上,建材商刘总约陈哲品茶。私人会所里,茶过三巡,刘总推来一个茶叶盒:“自己茶园里产的茶叶,一点心意,以后来往的机会多着呢。”
陈哲想起父亲的旧账本,想起那两只被折现交公的母鸡,刚想伸出去的手像触电般缩回。
“不合规矩。”他站起身,“我先走了。”
周日中午,正加班的陈哲接到母亲来电:“你爸心脏病犯了,在医院!”
病房里,陈建国戴着氧气罩,脸色苍白。母亲抹泪:“下午有人来送礼,说是感谢你爸当年的帮助。那人是刘总公司的一位副总,提着大包小包堵在门口。你爸死活不收,两人推搡间你爸情绪激动,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下了……”
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名片和礼盒的包装袋——正是刘总公司。
晚上,陈哲守在父亲病床前。手机亮起,刘总的信息:“陈工,听说今天公司副总冒昧拜访令尊,造成了误会,实在抱歉。稍后我会到医院当面赔礼,并负责全部费用。”
陈哲看着病床上父亲苍白的脸,又看看那条透着世故圆滑的信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一会儿,回复道:“礼物明天会退回贵公司,已发生的误会也不是赔礼能弥补。家父需要静养,今后请勿再有任何联系。”
发完信息,他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。
一周后,陈建国出院回家。晚饭时,他叫陈哲取来皮箱,颤抖着手打开铜锁,取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,郑重写下:“2023年10月26日,子陈哲拒收建材商厚礼,家风得传。”
写罢,他将笔记本递给陈哲:“这个,以后交给你了。”
陈哲接过沉甸甸的笔记本,翻看着一页页记录。那些原本可笑的“小事”,此刻字字千钧。这是一个普通人对抗诱惑的编年史,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。
“爸,我能添一笔吗?”
陈建国点头。
陈哲工整写道:“2023年10月28日,于父病榻前顿悟:廉洁乃心安之道。誓守此心,传此家风。”
父子相视而笑。
陈哲将笔记本放回皮箱。铜锁“咔嗒”一声锁上,锁住了一段段往事,更锁住了一个家庭代代相传的无价之宝。
月光照亮书柜上那只旧皮箱,它静静立在那里,像沉默的守护者,守护着这个家最坚实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