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门前有一方池塘,外祖父在塘中育养了许多鱼苗。塘的一头,是山间引回来的清泉水,常年汩汩作响。另一头设着出水口,恰与村里的排水渠相接,平日里便有些浑浊,遇雨更是污泥翻涌。塘的两头,一清一浊,界限分明。
幼鱼时期,外祖父总在水渠相接处放置着一个护鱼网,网眼细密,用竹架撑着,牢牢挡在清塘与浊渠之间,保护着娇弱的小苗。他总会牵着我的小手蹲在塘边,指尖捻起一点饲料,轻轻撒向泉水口附近。阳光下成群的小苗凑过来,鳞片透着淡淡的亮色,安安静静地抢食,却从不争抢打闹。
我指着汩汩冒泡的泉水口,忍不住问道:“为什么这边的小鱼总是这么活蹦乱跳的?”
“泉水清冽干净,没有杂质,小苗吃得香、长得壮,自然透着精气神。”外祖父说着,又看向浊渠,水面偶尔漂来一些杂物。他轻轻拨走一条游向出水口的小鱼,温柔的指尖,藏着无声的警醒。
鱼苗渐长,鳞甲也厚实了起来。外祖父将护鱼网换得疏一点,却从不会彻底移除。我蹲在塘边不解道:“鱼都长大了,为什么还留着这网?”
外祖父抚着我的发顶,目光望向塘中:“这护鱼网不是用来困住它们的,而是用来提醒它们的。你看这塘,清水够它们吃、够它们游,可总有些鱼,经不住外面的诱惑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真的看见几条鱼在护鱼网附近打转。
排水渠时常漂来一些碎米和变质的糟糠,散发着廉价的香味——那是外祖父从不会喂的东西,却偏偏勾得几条贪心的鱼失了分寸。它们围着护鱼网打转,用身体一遍遍撞击网眼,对着水流方向猛摆尾鳍,满心急切地贪恋网外的“繁华”,全然忘记了多年来塘中清泉的滋养。外祖父望着它们,轻轻叹了口气:“贪念一起,心就浊了。以为冲破这道网,能得到更多,却不知道,外面的浊渠,根本容不下它们。”
一场暴雨过后,排水渠里的水流变得湍急,浑浊的泥水顺着渠口涌来,拍打着护鱼网。那几条鱼,终究冲破了护鱼网,一头扎进了浑浊的排水渠。我急着要去找,外祖父摆了摆手:“路是它们自己选的,贪念起,规矩破,丢了底线,再干净的池塘,也留不住一只不经诱惑的鱼;再安稳的日子,也容不下一个不廉洁的人。”
如今,我已经长大。外祖父依旧守着那方池塘,守着满塘清白的鱼。我终于懂得,外祖父守的不只是一方塘、一塘鱼,更是一份清白的家风。那道护鱼网,是鱼的底线,更是做人的戒尺;那方清塘,是鱼的家园,更是初心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