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门口,有一棵柿子树。爷爷说,那是我出生那年他亲手栽下的。
那一年,爷爷五十岁。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选定正对大门的位置,挖坑、施肥、浇水,像完成一件庄重的大事。父亲要帮忙,他摆摆手:“我栽树,你们传家。”
从记事起,这棵树就陪着我了。
春天的早晨,爷爷会蹲在树下松土。他把土块细细敲碎,捡走石子瓦片,拔掉刚冒头的杂草。我跟在身后瞎忙活,他回头看我,笑着说:“根扎得深,树才能站得稳。”
夏天的傍晚,爷爷提水浇树。水要慢慢倒,让土一点一点湿透。浇透了,树才不渴。他指着那些疯长的旁枝说:“该修的就得修,不能由着性子长。树不修不成材,人不管不成器。”
我那时听得懵懵懂懂,只觉得爷爷对一棵树太过用心。
直到那年秋天,我第一次尝到树上的柿子。
霜降过后,柿子红了。红彤彤、圆滚滚,挂满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爷爷搬来木梯,系上竹筐,小心翼翼地上树采摘。我在下面接,他总要叮嘱一句:“手稳当些,拿不住就放筐里,别硬撑着。”
摘下的柿子,爷爷开始分拣。他把最大最红的单放一边,个头匀称的放另一边。我以为大的要留给自己吃,谁知他端着筐,挨家挨户送了出去——先送隔壁独居的王奶奶,再送村东头日子紧巴的张叔家,最后还剩几个,才拎回家。
我噘着嘴不说话。爷爷摸摸我的头:“是不是觉得亏了?”
我不吭声。
他把一个柿子塞到我手里:“咬一口,甜不甜?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你吃到一个甜的,高兴不?”
我又点点头。
“那要是全村人都吃到咱家的甜柿子,全村人都高兴,你说这是亏了还是赚了?”
我愣了愣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“人这一辈子,不贪小利,不占便宜,心里装得下别人,日子才能过得敞亮。”
那年我七岁,第一次知道原来“甜”是可以分出去的。
爷爷一生都这样。
村里谁家有难处,他总是第一个上门帮忙。谁家闹矛盾,他东家劝西家说,从不嫌麻烦。有一回他在路边捡到一个布包,里头是厚厚一沓钱。他硬是在原地等了三个多钟头,等来满头大汗的失主。人家要请他吃饭,他摆摆手就走。
有人笑他傻。他听见了也不恼,只是说:“钱财是身外之物,人心才是传家宝。你摸摸良心还在,日子就亏不了你。”
我离家读书那年,爷爷老了。他站在柿子树下送我,腰已经有些弯,但树却越发挺拔。他说:“记着,咱家没啥值钱的东西,就这棵树,还有树底下那些话。走到哪儿都别忘了。”
后来我成了一名纪检监察干部。这些年,见过的诱惑不少,面对的考验也多。每当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儿,我就想起老家的柿子树,想起爷爷说的话——根要扎得深,身要立得正;心莫急,手要稳;不贪不占,心里装得下别人。
这些话,像树干上年复一年愈发清晰的纹路,刻在我的骨子里。
执纪者必先守纪,律人者必先律己。站在岗上,就得像那棵树一样,风来了挡风,雨来了遮雨,撑得住,也守得住。守得住清白,耐得住寂寞,抵得住诱惑。
去年秋天,柿子又红了。父亲给我打电话,说柿子格外甜,给我留了一筐。我说给我留两个就行,剩下的都分给邻居吧。
电话那头,父亲笑了,笑声里我听出了爷爷当年的声音。
一树柿子,一脉家风。它还在长,还在传,还在一年又一年地,结出甘甜的果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