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过后,年味还淡淡地浮在空气里。山村的二月,虽已立了春,却还脱不去冬日的寒峭,只是风里少了些割人的锋利,变得软和了些。
我沿着村里溪旁的路漫无目的地走,溪水不大,却因这几日的雨,涨了些,淙淙地响着。远处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,这年节里的响动,让这乡间的寂静显得更幽旷了。
走不多远,便看见一片毛竹林,一竿一竿地立着,笔直地伸向灰白的天。雨水浸润过的竹身,泛着微微的青光,竹节处还凝着细密的水珠,欲坠不坠的。我站在林边看了许久。这些竹子,生的地方并不讲究,或是石缝,或是坡地,或是溪畔,但凡有一抔土,便能扎下根去。可不论生在何处,它们的躯干总是正的,一节一节,清清楚楚,绝不旁逸斜出。风吹过时,竹叶簌簌地响,主干却只微微地晃一晃,随即又立得笔直。我想,这大约便是“节”了——不是僵硬的死板,而是柔韧的坚持。做人若也能如此,处贫瘠而不移,遇风雨而不折,骨子里自有一份清刚之气,便不必刻意张扬,也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风致。
溪水在竹林边拐了个弯,形成一汪浅浅的潭。潭水极清,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颗卵石的纹路。水面上漂着些枯落的竹叶,还有一小片艳红的爆竹屑,悠悠地打着旋儿,在清潭里显得格外触目。我蹲下身掬了一捧水。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凉意却留在掌心,许久不散。忽然想起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:水清石自见。平日里总觉得这话浅白,此刻对着这一潭碧水,才觉出它的深意。人心的澄澈,原来也如这潭水一般,无需多言,沉淀得久了,底下是清是浊,自是一目了然。那些掩藏着的、粉饰着的,终敌不过时光的淘洗,总要露出本来的面目。
走过竹林,路过一户人家,门前的石墩上坐着一位老人,手里捧着一杯茶,也不喝,就那么望着远山出神。他的眼神是静的,静得像这山里的石头,没有什么能惊扰得了。有人路过招呼一声,老人便笑着招招手,那笑意也是淡淡的。山村的百姓便是这样过日子的——不求轰轰烈烈,只求心安理得。他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种几畦菜,养些鸡鸭,闲时喝一杯粗茶,忙时流一身汗水。日子过得清淡,心里也就干净。这干净,不是因为没有欲望,而是知道什么该取,什么不该取;什么可为,什么不可为。
返程的时候,天越发暗了,零星的雨点飘下来。我没有撑伞,任由那些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,那些竹子、那潭清水,那些静默的山和静默的人,仿佛也随着雨更清楚地印在心上。
雨水时节,万物洁净如洗。年节里的喧腾终要过去,日子总要回到它本来的样子。我想,所谓清廉,大约也不过是让心回到它本来的样子——像这山,像这水,像这寻常日子里的一切,干干净净,坦坦荡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