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那年夏天,天气闷热得像蒸笼一样。我趴在客厅写作业,心思却早就飘到了楼下小卖部——要是能来一瓶冰镇的荔枝汽水,该多痛快。
可我没有零花钱。那个年代,能喝上汽水也算奢侈,我从来不敢开口问妈妈要钱买。
那天的作业写得格外磨蹭,因为我一直在想那瓶汽水。想它玻璃瓶上的水珠,想瓶盖撬开时“噗”的那一声,想那股甜丝丝的荔枝味。
我想得太投入了,连妈妈什么时候换好衣服出来的都不知道。
“小宝,妈妈去加班,午饭自己热一下。”
门“嘭”地关上,整个房子瞬间变得安静起来,时钟的滴答声敲得让人心慌。听着妈妈的脚步声愈走愈远,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她的房间。
拉开黑色皮包时,我的手在抖。钱包里只有一张百元钞票,那是妈妈小半个月的工资,没有零钱。
我盯着那张百元钞票站了很久。我知道不该拿。可那个念头就像夏天的蚊子,赶都赶不走。最终,我把那张钱攥在手心里,跑了出去。
一整个下午,我出去晃了两趟,路过小卖部三次,终于鼓起勇气站到了柜台前。小卖部的阿姨看见我就笑了:“小宝,买什么?”
“买瓶汽水。”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。
阿姨探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:“哟,拿这么大张啊?有零钱吗?”
我摇摇头。她转身去开钱匣子,看着她翻找零钱,我心里愈发紧张。万一她问我这钱哪来的?万一妈妈下班路过……
“阿、阿姨,我不买了。”我转身就跑。
回到家,我把那张已经被汗浸软的钱塞回妈妈包里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黄昏时分,妈妈回来了,像往常一样回房间换衣服、做饭。
晚饭时,她给我夹了一片莲藕。
“小宝,《爱莲说》里有一句,‘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’”她声音很轻,“莲花长在泥里,却能开出干净的花。人这一辈子,身边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诱惑,但要守住自己的本分。”
我不敢抬头,筷子戳着碗里的饭。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,”她没让我说下去,“吃饭吧。”
吃完晚饭,妈妈站起身,“走,陪妈妈下楼一趟。”我跟在她身后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下楼,转弯,那条路我再熟悉不过——小卖部。
老板娘看见我们,笑着打招呼。妈妈要了一瓶汽水递给我。回家的路上,她什么都没说。我低头看着路面,一步一步跟着她走。手里的汽水冰冰凉凉,我却觉得脸上发烫。
我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了。那张钞票我攥了一下午,终究没花出去。但比花出去更难受的,是那一整个下午的心虚、害怕,还有那瓶她买给我的汽水。
如今我成了一名纪检监察干部,工作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人。他们都是从“拿一点没事”开始的。可拿了之后,心就不安了。越拿越多,心越不安——到最后,手里攥着一堆不该拿的,心里早就空得什么也不剩了。
妈妈当年没讲什么大道理,她只是用一瓶汽水让我明白:干净的日子,才是好日子。心安,才是人这一辈子最大的“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