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雨声便把我叫醒了。清明时节，心里有事牵着，是睡不得懒觉的。我起床拿起伞，想去村中走一走，寻一寻那些温暖的回忆。
刚推开门，一股清新而温润的气息便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沉淀的敦厚，青草初醒的微涩和桃李含露的淡香，不飘不浮，直往人心里钻，教人精神一振。
溪边的柳条一簇簇垂下来，经过一夜的雨，叶上不沾半点尘泥，绿得更清新透亮了。小时候，奶奶总要在清明这天清早折几枝柳条插在门楣上，还说“清明插柳在门头，一年四季都清透”。那时不懂，现在想来，大约是人们想借柳树的洁净与生机，提醒自己要活得干净、纯粹。
我在桥头停住脚步，目光穿过雨雾，落在远处爷爷长眠的坡地上。恍惚间，仿佛又看见他坐在老屋前，翻看着那些泛黄的账簿。小时候我总好奇，凑过去看，他便拿起一本翻开，讲起在生产队当会计的往事。爷爷记账很仔细，一笔一划，工整详细，没有一笔糊涂账。他说，账目乱了，人心就乱了，做人和记账一样，出入要分明。这话朴实得很，却让我一直记在心底。
忽然想起杜牧的诗：“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千年前的清明，也是这样的雨，这样的行人。只是那“断魂”二字，如今想来，不只是对逝者的哀思，更怕自己忘了来路、辜负先辈，在这纷扰的世间丢了做人的根本。也正因此，人们从四面八方回到故土，与其说是完成仪式，不如说是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在先辈安息的地方，他们的音容笑貌又格外清晰地浮上心头，那些为人处世的教导也仿佛在耳边重新响起。
雨渐渐小了些，远处的山峦被雨洗过，青翠欲滴，干净得让人心里敞亮。我想，人心若能常被这样的雨洗濯，大约也能像这山一样，清清白白，不藏污垢。
麦田里，早起的农人弯下腰，捏起一团泥土在手里捻了捻，看着土团散落，便满意地点点头。泥土是朴素的，也是诚实的。你播什么种，它就结什么果；你诚实地劳作，它就给你收成；你敷衍它，它就教你挨饿。泥土这朴实无华、表里如一的品格，不就是做人该有的样子么？
天色渐亮，该回去准备祭祖了。返回路上，路过一户人家，偶然看到父亲郑重而温和地对四五岁的儿子说：“你太爷爷那辈人啊，虽然穷，但做人清清白白，走到哪里都挺得起腰杆……”孩子听得入神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这场景让我心里一暖。慎终追远、传承家风，不就是这般模样么？不必隆重的仪式，不必华丽的言辞，就在这样的寻常日子里，在父辈的言传身教中，一代代把做人的清白传下去。
雨一直没停，淅淅沥沥地打在院中的绿叶上，像是轻轻提醒着什么。雨丝穿过记忆，把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身影、叮咛和规矩串联起来，润进骨子里。家风就是这样，朴素、恒常，不张扬却从不缺席。如这雨，洗万物，也洗人心，年年如期；如这土，育万物，也育人德，生生不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