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南溪市郊的公路上，刘志远伏在一辆黑色杜卡迪上，如幽灵般划过。引擎咆哮，仪表盘指针疯狂跳动，一百二、一百六、两百——风像刀子一样割过头盔。
路口红灯一闪而过，他没有减速。后视镜里那点红光越来越远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一个月后，市自然资源局城乡规划科科长刘志远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，门被推开。两个人走进来，亮出证件。
“刘志远，我们是市纪委监委的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留置室里，调查人员把一叠交通违章记录推到他面前。七张截图，同一路段，同一辆黑色杜卡迪，全是凌晨时段，全部闯红灯。
“这辆车登记在明达地产公司名下。明达的老板周明，是你的大学同学。过去一年，你骑着这辆车闯了七次红灯。解释一下？”
刘志远手指微微一颤。他从来没收到过罚单——车挂在别人名下，违章通知寄到了明达公司。他以为凌晨飙车神不知鬼不觉。
“我……偶尔骑一下。”
“七次违章，全是凌晨。你一个科长，骑别人的豪车深夜狂飙，这正常吗？”
刘志远不说话了。
调查人员又推过一叠银行流水和项目审批材料。“明达地产的资金经空壳公司转了三道，最终进入你妻子账户，累计两百多万。而这家公司的七个项目，全由你经办……”
刘志远低着头，肩膀塌了下去。沉默良久，他开口：“我坦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两年前那场同学会在脑子里转了起来。
那是大学毕业十五周年聚会，订在市区最好的酒店。他开着那辆丰田过去，停车场里全是宝马、奔驰、保时捷。周明站在门口，一身名牌，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。
“志远！咱们的大才子！”周明搂着他的肩，把他拉到主桌。
酒过三巡，周明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志远，我最近在做地产项目，你那个口子……能不能关照关照？”
刘志远没说话。
周明往后一靠，跷起腿：“你看我，当年成绩不如你，现在开卡宴住别墅。你呢？还开那辆丰田？”他笑了笑，“不是我说，你那个车，真该换了。”
那晚回到家，刘志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凭什么？当年他是班里成绩最好的，如今却活得最寒酸。
第二天上班，周明的项目审批材料就摆在了他桌上。他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签了字。
从那以后，周明介绍的项目一个接一个递上来。钱一笔接一笔打进他妻子的账户。他不敢把豪车挂在自己名下，就让周明登记在公司账户上，藏在城郊仓库里。每两周一次，深夜取车，狂飙，然后悄悄还回去。速度带来的快感让他上瘾，让他觉得自己终于追上了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。
“我就是不服气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“我比他们聪明，比他们努力，凭什么他们住豪宅开豪车，我就该开丰田、住老小区？”
调查人员看着他：“所以你就闯红灯？跑到两百码？你以为把车挂在别人名下就安全了？你以为受贿资金转几道弯就查不到？”
刘志远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调查人员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，放在他面前。那是他十五年前的入党申请书，最后一行字迹工整：“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。”
刘志远盯着那行字。他想起母亲送他上大学时塞给他的皱巴巴的二十块钱，想起村里老支书拍着他肩膀说“你是咱村第一个党员”。想起第一次领到工资，他给村小学捐了五百块钱买书，老校长握着他的手说“这孩子，没忘本”。
他想起自己对着党旗宣誓的那个下午，拳头握得紧紧的，声音发颤。
眼泪砸在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字上。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骑得再快，也追不上当年那个在党旗下宣誓的年轻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