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再次读到郑板桥的《高山幽兰》：“千古幽贞是此花，不求闻达只烟霞。采樵或恐通来路，更取高山一片遮。”我又想起了祖父亲手栽种的一丛墨兰。
老家院落的篱笆和墨兰是我家独有的风景，篱笆如骨，墨兰为魂，写满春花秋月，阳春白雪。它不似砖墙那般坚硬，也不如铁栅那般冷峻，只是用几根竹篾、几束藤蔓，轻轻围住一方院落——像极了祖父的背影，不言不语，却撑起了整个温暖有爱的家。在篱笆的缝隙里，伸展出一抹青绿——一丛墨兰，悄然攀附。祖父说：“养兰，先养根。”他从不施肥，只在立春时，用竹勺从后山挖回腐叶土，一捧一捧，轻轻覆在兰根之上。每当寒冬，霜降院角，枯叶铺地如旧信，兰根深扎腐土，不惧风寒，香愈清冽，似祖父未说完的那句“根正。”是的，根深了，才不惧风霜；根正了，才不染尘泥。祖父的话，像兰叶上的露珠，无声，却浸透着我整个童年。
后来从祖父的闲聊中我才知道，那丛墨兰，是祖母从闽南带来的。她嫁到桂北老家时，只带了三样东西：一卷《兰亭序》，一盏青瓷茶盏和一盆根系如须、叶如剑锋的墨兰。她说：“兰不择地而生，人不择境而立。”那盆兰，在战火中活了下来，在饥荒中开过花——它不言不语，却比任何家训都更长久。
父亲接过了这盆兰，将它种植在院落的篱笆墙，以营造自然雅致的景观。在那个年代，父亲是村里少有的“文化人”。他经常无端地盯着墨兰出神，便在灯下临摹郑板桥的墨兰图。他说：“板桥画兰无根，是立根原在破岩中；我们画兰有根，是因家在，德在。”他画的兰花，姿态各异，时而静静伫立，时而倚靠，时而直立。他常用黑红的笔触勾勒出兰花的轮廓，仿佛一位舞者在墨色的舞台上轻盈起舞。绿叶修长，如同美人的纤手，轻轻抚摸着风韵。红花灼灼，宛如美人的笑靥，含羞带媚。最后，父亲把兰叶的走势，教给我写毛笔字的笔法；把兰香的淡远，教给我待人接物的分寸。
如今，我回到老宅，篱笆依旧，墨兰又发新芽。儿子蹲在院角，用小手拨开枯叶，问：“这花为什么不开在春天？”
我笑了，指了指柜子上那本泛黄的《兰谱》：“因为它知道，真正的芬芳，不在时节，而在根里。”家风如兰，不在雕梁画栋，而在一捧腐土、一缕幽香、一句不言之教。
“幽谷墨兰不争艳，独守高洁绽芳华。”它不争春光，不羡桃李，只在岁末寒深时，于枯枝败叶间，抽出一茎青翠，顶开一朵紫褐小花。它简而不陋，雅而不俗，尽显中国传统艺术的精髓。此兰非兰，而是志向、情感和中华文化精髓的象征。它以雅致花瓣雕琢生活之美，用逆境绽放诠释坚韧之魂，提醒我们在喧嚣中保持纯净，于平凡里淬炼光华。（桂林市纪委监委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