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,我再次读到北宋苏舜钦的《苏学士文集》,书中有记:“公雍容侍从之列,以清风峻节,为一时所畏。”让我又想起,老家的竹篱围院,千竿修竹,想起竹的坚韧谦逊、高风亮节的品质。
老屋后的那片竹林,圈住了一年四季风霜雨雪,也圈住了我整个鲜活的童年。小时候,我常坐在竹下,出神地看着那千姿百态的竹,有的拔节风生,有的豁然气吐,有的疏枝摇曳,有的清秀峻洁。那时,我最亲切的就是祖母那略显陈旧的竹篾筐,那筐盛过春茶、秋栗,也装过我写字的墨汁。我总是不小心将墨汁打翻,看着清幽的竹篾筐变成黑不溜秋,不知所措。每当这时,祖母从不责骂,而是动作娴熟地将染黑的竹篾拆下,重新劈竹、晾晒、编织,如写循循善诱,谆谆教诲的家书。她的手,不抖,不急,将它轻轻搁在竹砧上,刀锋贴着纹理滑下,像老竹节里渗出的晨露——慢,却从不中断。每日清晨祖母要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去翻动它们,指尖轻触,感受湿度的消退,如同抚摸晚辈发烧后退去的额温。这时,祖母便会对我说:“竹要干透,心才能静;心不静,编不出正直的纹路。”
年幼时,我常听父亲提及,那年大水冲垮了村集体的半座粮仓,祖母却独自一人苦守着竹楼,把最后半袋米分给邻家孤老,自己却啃着腌竹笋度日,待苦日子熬过去。一天晌午,祖母语重心长地对父亲说:“竹心空,才容得下风;人心空,才装得下善。”祖母没有文化,但她朴实的话语,像竹节一样,一节一节,刻进我的骨子里面。
家书无字,却字字入骨。冬至夜,全家围炉,父亲取出珍藏的竹筒酒,启封时,酒香混着竹青气,氤氲满屋。他轻叩竹筒,如吟家训:“竹如其人,常青高洁,为人正直,心地纯净。”那夜,月光穿过竹隙,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影,像极了父亲教我认的字——一横一竖,不斜不歪,是为正直。如今我携子归乡,他蹲在竹林边,用小手摸着竹节,问:“妈妈,竹子为什么那么挺拔苍翠,一年四季都是绿绿的?”我未答,只指了指老宅屋檐下那副褪色的对联:兰芷清吟,清风峻节。
风过竹林,竹影婆娑,无声如初,而家风,早已在每一寸青翠里,悄然生长。(桂林市纪委监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