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卷着料峭寒意,顺着领口服帖地往骨缝里渗,直刮得人脸颊生疼,指尖发木,从皮肤浸到筋骨。它不似春风那般温柔,也不像秋风那般疏朗,但掠过窗棂时,却被一缕醇厚的粥香轻轻拦下。
记忆里的腊八,总与祖母的粥香有关。那时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腊八这天,家家户户都会熬上一锅粥,祖母家也不例外。
这天,祖母早早起床,天都还未亮透,就到厨房忙碌起来。从那个积了薄尘的米缸里,拿出个干干净净的陶罐,罐子里则是早早就备好的五谷杂粮,红豆、绿豆、莲子、糯米、红枣,还有饱满的花生,裹着红皮,藏在五谷杂粮中间。
祖母便用那粗糙却灵巧的手,抓一大把五谷杂粮,再用清水细心淘洗几遍后,尽数倒进大铁锅里。
生火、烧柴,干松的柴枝在灶膛里噼啪燃着,橙黄的火苗蜷着身子舔舐黑铁锅底,把锅沿烘得暖烘烘的,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也都裹了几分温烫。火光映着祖母的脸红彤彤的,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。
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在灶间轻轻荡开,祖母随即拨动柴火,留几缕文火慢煨,些微火星偶尔从炉口轻跳出来,又倏地落回灰烬里。粥汤在锅里缓缓旋着,五谷杂粮渐渐熬得软烂,清浅的香味一点点慢慢溢出,混合着柴火中淡淡的草木烟味,缠在灶台上,绕在门楣边,浓得化不开。
祖母守在锅边,手持长勺缓缓搅动,眉眼间满是认真。熬到后来,粥汁稠糯,用锅勺轻轻地搅上一圈,便牵起柔柔的浆丝,温火煨着锅底,不沸不躁,只留绵绵的暖意,把一碗粥的温软,熬进了烟火人间的温柔里。
祖母熬的腊八粥没有什么繁琐复杂的工序,文火慢炖,看着粥在铁锅里慢慢变得浓稠,熬出来的才是谷物本真的香。
粥熬好后,祖母会给家里每个人都盛上一碗,撒上几粒白糖,入口是淡淡的谷物香,不甜不腻。捧在手里,暖意在指尖蔓延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。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喝上一碗腊八粥,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暖与踏实。
“粥是暖人的,心是净的,才能熬出本真的味道。”这是祖母常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后来,当我踏上工作岗位,才慢慢懂得这句话的真谛。
腊八粥的本真,在于杂而不滥,和而不同。红豆、绿豆、莲子、糯米、红枣、花生,各守其味,相融相生,熬煮出醇厚本味,无一丝矫揉造作。五谷杂粮聚于一锅,无华饰之繁,无珍馐之奢,却能暖身暖胃,滋养身心;正如党员干部为官从政,当守本真之心,持廉洁之节,不贪浮华之利,不慕虚浮之名,方得行稳致远,不负民心。
这碗盛满岁月烟火的粥,用最朴素的食材熬煮出最珍贵的清香,恰如清廉的底色,纯粹而坚定。
岁寒之时,一碗热粥能抵御风霜;人生之路,一身清节能抵御诱惑。心有清欢,便不惧浮华;身有清骨,便不畏寒凉。
如今,每到腊八节,我依旧会熬一锅腊八粥,没有名贵的食材,放一勺白糖,但喝出的是踏实。
过了腊八就是年,愿这碗清粥,能涤荡心头的浮躁;愿每个坚守初心的人,都能在岁月里,熬出属于自己的清欢与坦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