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信封,就是那种米黄色、牛皮纸、左上角印着红色邮编框的最普通的一种信封。
我在文具店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时,一个人把我从文具店买走了,我并不知道自己将要承载什么,面对接下来的旅程,我有点兴奋,也有点期待。
那天晚上,一个人把我从公文包里取出来递给了王宏达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。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,放进我的肚子里,接着又塞进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数字——六个零,我瞥见了。
他把我封好口,在我身上写下几个字:赵局长亲启。
赵局长,临江县教育局的局长,我在文具店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。但此刻,我被王宏达放进手包,夹在腋下,带进了小区。
我听到,王宏达敲了敲门,门打开了。
“你来啦。”声音很沉稳。
“赵局,我有点事情想向您汇报一下。”王宏达的声音里透露出热情。
赵局跟王宏达聊了几句,无非是学校的项目建设事情。他说:“宏达啊,你放心,只要你把工程质量抓好,我这边该支持的一定支持。”
“当然当然,我一定把事情做好。”说话间,王宏达把我从手包里拿出来放在了桌上往赵明德前面推了推,“一点小意思。”
赵局坐在沙发上,看了我一眼。他没有立刻打开我。而是笑着说了句:“宏达,你是真够意思。”
王宏达走了,门关上了。
现在,客厅里只有我和局长。他伸出手,把我拿起来,撕开封口,动作很慢,不像是在拆一封信,倒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,银行卡露出来了。他把银行卡取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看了纸条上的密码,然后把我放进了抽屉。
待我适应黑暗后,才发现,抽屉里有好多我的兄弟姐妹,有的已经拆开,有的还封着口,拆开的可以看到银行卡、购物卡、现金等等。
从那天起,我在抽屉里躺了很久。每天都有新的信封扔进来,我埋在中间,看不见,只能听见。
不知道哪天起,我很久没听到赵局的声音了。突然有一天,隐隐约约听到其妻子在家大哭“早知道这样,我就应该劝他不要收……”
接着,抽屉被打开了,我重见阳光。我的兄弟姐妹们,那些和长相差不多的信封们,被一一打开。一张卡、一张纸条、一串密码,被登记在册。
我被装进一个透明证物袋,贴上标签,写上编号。透过塑料袋,我看见了赵局:他的头发全白了,眼神暗淡无光,从前的意气风发再也不见。
他认出我了吗?也许认出了,也许没认出。毕竟,那么多的兄弟姐妹,我只是无数个中的一个。
我要是知道会这样,我在最初的时候就跳起来喊:“别碰我!这里面有见不得光的东西!”但是,我什么都做不了,我只是一只信封。
后来,我听说赵局被双开了,又听说他因受贿罪被判了十一年。法庭上,法官宣读的每一笔受贿金额,都曾经安静地躺在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的肚子里。
再后来,我被锁进了档案室的铁皮柜里。这里很黑,很安静,但偶尔,我能见到档案室来了新的兄弟姐妹,听着他们说起自己的经历,我沉默不语。
那些走向违纪违法的官员都是这样吗?是从一只信封开始,还是从一张卡开始?也或许是从“只拿这一次”开始,从一个“不会有事”的念头开始。
我不知道,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