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志,真的只是几条土鲫鱼嘛,乡里乡亲的,送点土特产算个啥?”
县自然资源局副局长赵勇坐在谈话室里,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,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。
专案组的小陈把笔往桌上一搁,心里憋着一股火。谈了三次了,赵勇就像塘里的泥鳅,滑不溜手。对面那个承包了全县大半鱼塘的马德彪也咬死了:“就是送了几条土鲫鱼,乡里乡亲的,算个啥事嘛。”
案子查到这一步,似乎走进了死胡同。
专案组组长老秦推门进来,正听见赵勇在说:“秦组长,我晓得你们辛苦。可我就收了点土鲫鱼,总不能因为几条鱼就把我关在这里吧?”
“赵局长喜欢吃鱼?”老秦在他对面坐下,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。
“还行,马老板送的土鲫鱼确实鲜,本地土生的,肉嫩汤鲜。”赵勇眼神闪过一丝得意。
老秦翻开卷宗:“去年腊月二十八一箱,前年中秋一箱,大前年端午一箱,你这土鲫鱼吃得挺勤。”
“他鱼塘边上就有水塘,捞几条顺手的事。”
“顺手?”老秦合上案卷,“马德彪住河东,你住河西,单程四十分钟。天不亮就出门,就为了送几条土鲫鱼?”
赵勇笑容僵了。
“我们查了马德彪的短信。每次送鱼前,他都给你发一条短信——‘有土货’,你回‘几条’。”老秦盯着他,“马德彪说,‘几条’不是问多少条鱼,是问‘几个数’。”
赵勇脸色渐白。
“你以为‘土鲫鱼’是好由头?”老秦一字一顿,“公职人员一针一线不能拿,更何况——鱼有刺,会卡喉咙。是你自己说,还是我替你数?”
赵勇的嘴唇发抖,额头渗出汗来,肩膀也垮了下来。
他长叹一声:“我说……”
三年前马德彪第一次送鱼,泡沫箱铺了碎冰,鱼码得整整齐齐。马德彪说:“赵局,鱼趁新鲜收拾,等冰化了就不好弄了。”赵勇拎回家,掀开上面一层鱼,翻到底下,碎冰里压着一个裹了保鲜膜的信封,拆开,是两千块。他愣住了,好多年以前有人递烟过来,自己那只慌忙往外推的手,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。回过神来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就是几条土鲫鱼,谁查得出来?捏着信封站了片刻,到底还是塞进了口袋。
过了两个月,马德彪又来了。赵勇拎回家掀开碎冰,钱又在那里。他攥了攥,上次收了也没人知道,这次应该也没事。叹了口气,收了。
后来就越来越顺了。短信来了回个“几条”,下班拎鱼回家,掀冰取钱,一气呵成。有时厚些有时薄些,他从不当面点破,马德彪也从不多说。起初收钱手还抖,后来连心跳都不快了。再后来甚至盼着马德彪发短信来——看到“有土货”三个字,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。三年下来,碎冰底下掏出的现金攒了整整二十八万。而马德彪经审批拿到的补贴和项目,共计两百三十万。
结案那天,小陈问老秦:“秦叔,他图什么?二十八万,搭进一辈子。”
老秦望着窗外:“你记得他说‘土鲫鱼确实鲜’?人尝到第一口鲜,就惦记第二口。他不是栽在土鲫鱼上,是栽在那个‘土’字上——以为土里土气的东西,组织查不到。”
小陈沉默片刻:“那他要是从一开始管住自己呢?”
老秦收回目光:“要是从一开始就管住了,今天就不会在这了。可人啊,不是一天变坏的——面对诱惑,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,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,一点一点就松下去了。土鲫鱼本来是最寻常不过的鱼,塘里生塘里长,没什么人在意。可偏偏就是这种最不打眼的东西,被人拿来做了不该做的事——连鱼都脏了。人也是一样,心里一旦塞进贪念,想再掏出来,就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