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节是轮回的信笺，霜刃裁冬归。立冬过后的风，被寒云冷雾渐浸渐染，冬的轮廓在天地间慢慢清晰，待数九寒天至，此时三九隆冬便携着最纯粹的凉意登场。于我而言，这冬风里既飘着江苏故乡的雪痕，也裹着桂林客居地的雾霭，两地的冬景，都藏在千年诗句里。
“驿外断桥边，寂寞开无主。”读陆游的咏梅诗，似见冬风正从泛黄的诗卷中吹来。在老家，三九天里，冬风掠过青砖黛瓦的庭院，吹得墙角红梅枝丫轻颤，寒冽里还带着水乡的温润；而在桂林，当下的三九，冬风穿过喀斯特峰林，仍卷着漓江的水汽，凉而不烈，诉说着南国冬日的温婉。冬的清寂，洗尽了秋末的浮躁，让天地归于沉静。
冬，是从古诗中走来吗？林逋“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名句，恰是老家庭院的写照。记忆中，院里的红梅，一进三九便缀满花苞，雪落之后，枝丫覆雪，暗香浮动，与白墙黑瓦相映成趣。郑板桥“晨起开门雪满山，雪晴云淡日光寒”的景致，在苏北平原的三九时节随处可见。年少时踏雪走在田埂，漫天飞雪似诗的絮语，枯枝琼枝如诗的笔触，“忽如一夜春风来，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奇景，至今难忘。
客居桂林五年有余，才懂南国隆冬的另一种模样。这里的三九少了江苏的漫天大雪，却多了“江作青罗带，山如碧玉篸”的雾中景致。冬日清晨，漓江薄雾氤氲，峰林若隐若现，渔船披着晨雾划过水面，宛如苏轼“水清出石鱼可数，林深无人鸟相呼”的清寂，却多了南国独有的温润。此刻吟诵“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”，虽无雪可盼，却能邀友临江而坐，品一杯清茗，暖意在茶香与江雾中弥漫，驱散三九的微寒。
翻开《诗经》，古人对冬的描摹与两地景致不谋而合。“北风其凉，雨雪其雱”是江苏三九冬日的写照，北风呼啸，大雪覆盖平原河港，天地一片苍茫；杨万里“雪花旋落旋成融”恰如桂林此刻寒冬，零星小雪刚落地便被暖阳消融，只留湿润清新的草木香。简单文字里，藏着最本真的冬之韵味。
江苏的冬在三九时节更显干脆利落，白居易“十月江南天气好，可怜冬景似春华”的反差已悄然褪去，草木渐凋时，红梅依然傲立，恰是江苏人骨子里的坚韧。桂林的冬即便到了三九，仍缠绵温婉，街边的樟树依旧翠绿，漓江边的垂柳虽已泛黄却仍有生机，一场冬雨过后，峰林更显灵秀，宛如“天街小雨润如酥”的诗意，多了独有的暖意。
谈冬，绕不开梅，两地的梅，都在此时节绽放风情。江苏的梅植于庭院园林，与白墙黑瓦相映，雪落梅枝，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是清雅之美；桂林的梅生于山间崖壁，少了雕琢多了野趣，与青山绿水相映，更显“不经一番寒彻骨，怎得梅花扑鼻香”的坚韧。每到腊月三九，老家的梅香与桂林虞山公园的暗香，成了连接两地的乡愁纽带。
江苏的冬因大雪而壮阔，吴均“萦空如雾转，凝阶似花积”是平原水乡雪后的写照，白雪覆盖道路河流，村落炊烟袅袅，意境深远。桂林的冬因薄雾轻霜而灵秀，峰林清幽，漓江如镜，民居若隐若现，宛如水墨丹青。想到杜甫“岁暮阴阳催短景，天涯霜雪霁寒宵”的感慨，客居他乡的我，在两地三九冬景中寻到心安。
“终南阴岭秀，积雪浮云端。”冬从诗中来，更从故乡与客居地的风土中来，一边藏着水乡烟火与坚韧，一边裹着南国清寂与温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