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回村,推开老家木门,屋檐下那把老秤便映入眼帘。
它静静悬着,深褐色的秤杆油亮,铁砣底部磨得光滑如镜。这杆秤,称过物件,更称过人心。
女儿好奇地仰头: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我取下秤,沉甸甸的。“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,三代人了。”
我的祖父曾是镇上药店的药工。父亲说,祖父配药时总念叨:“做药如做人,最讲究‘准’。秤杆平了,药性才对;人心平了,做人才正。”
我记着一个故事。七十年代末,有位顾客想用“心意”换更“足”的药量。祖父没接,只用这把秤一味味称给他看,分毫不差:“药不比别的,多了伤身,少了无效。”
“太爷爷真厉害!”女儿的小手抚过秤杆。
我点头。这把秤的厉害,在于它称出了一条准绳:人心这台秤,星花要自己刻准,秤砣得自己守死。
这些年,它一直在我心里。一次,一位老友来办公室为他亲戚的事说情。临走,他留下一个信封:“规矩是死的,不能灵活一次?”
我看着信封,像一块妄图压歪秤的砝码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祖父将称好的药包推近顾客,听见那沉稳的声音:“您看,三钱,一分不少。”
我将信封推回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:“老兄,咱们是朋友,我就更不能开这个口子。这是规矩原则,真不能开。”
见他面色一僵,我放缓了语气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:“我家有杆老秤,传了三代。今天为友情松一寸,明天它就可能为别的事歪一尺。秤不准了,我这个人,你以后还怎么放心交?”
朋友怔住了,他看着我,眼神从错愕中慢慢沉定下来。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收起信封,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它从不给具体答案,却总在需要衡量时,让心里的秤先稳下来。
夕阳下,母亲熬好粥,让女儿端给隔壁老人。女儿小心地去了。
母亲望着她的背影,目光落回秤上:“这孩子问,这秤能不能称出爱有多少。我说爱称不出斤两,但这杆秤教咱们——给需要的人多一分,给自己的贪念,半钱也嫌重。”
女儿蹦跳着回来。暮色中,父亲将秤重新挂回屋檐。
我忽然明了,这把秤已完成使命。它将“公平”与“敬畏”,沉甸甸地压进了我们血脉里。
如今,它依然安静。女儿拉拉我的衣角:“爸爸,下次教我认星星好吗?”
“好。”我抱起她,让她的小手握住秤杆,“看,这颗最亮的是定盘星。认得清它,称什么都准;守得住它,走什么路都不会歪。”
她伸出食指,小心翼翼地,像太爷爷当年校准秤星那样,用手指轻轻点触那颗冰凉的铜星。
夜风起了,老屋的灯暖暖亮着。老秤在墙上投下修长笔直的影子。
这把秤,称的是良心,定的是家风。
它像一个古老的誓言,守望着这个家,也照亮着所有从这片屋檐下出发的、正直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