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寒节气,岁末漓江。天地间的寒气仿佛沉到了底,凝成一种透彻的寂静。案牍劳形暂歇,信步水边,这凛冽之气扑面而来,不再仅是感官的刺激,倒像一场年终岁尾必备的、清醒的仪式。
待心神稍定,一阵细碎而固执的声响便从岸滩石缝间浮出——是一丛凤尾竹,在风中低语。
它被夹在巨砾之间。最惹眼的,是近根处一截老竿,颜色沉郁如铁,又泛着苍青的底色,像一柄被遗忘的旧剑,鞘与石同色,刃犹敛寒光。风过时,声响分明:临江的叶片“飒飒”急颤,背风处则“簌簌”低回,如冻土深处的呼吸。这声响,让我念起南宋在桂任“提点刑狱”的王正功。他题写“山水甲天下”,却因耿直被罢黜。其风骨,恰似此竹——诗名在翠叶,魂魄在甘愿楔入现实坚硬处、承受千钧压力的老根。大寒之“大”,是它对生命韧性的极致追问。
石,是这追问最无情的注脚。俯身细察,竹根早已与岩石纠缠成一幅命运的共生图。那不是拥抱,而是近乎惨烈的嵌合——根须如青铜的筋络,狠狠扎进石罅,每一道深入都伴随着自身形态的改变,仿佛规则在嵌入纷繁现实时,所必须完成的、沉默的自我塑形。此情此景,令我联想到龙隐岩上那方著名的宋代石刻《龙图梅公瘴说》。其文如药,直指仕途“五瘴”。真正的规矩与风骨,不也当如此?不仅要有楔入现实硬壳的勇气,更需在漫漫严冬般的时光里,保持其文理清晰、不可磨灭的本质,成为后世足以依靠的坐标。
直起身,目光投向不远处村口的老墙。一方村务公开栏静立着。吸引我的,仍是那岁月包浆的细节:玻璃面已蒙尘泛旧,唯张贴处的边角,被经年累月的手指摩挲得光滑温润。那贴着账目的一角,光泽最深——它像一枚透明的茧,包裹着无数道朴素而关切的视线。这让我想起今日正是大寒,旧岁将尽,民间素有“除尘布新”之俗。眼前这被无数目光反复擦拭的橱窗,不正是对公共事务最庄重的年终清理与检视么?在这至寒之日,这份透明的守护,反而生出了地气般的暖意。
风势转烈,零星的声响汇成竹涛。初如冰河迸裂,清脆决绝;继而转为竹林低沉的轰鸣,似大地闷雷;末了,是几片老叶挣脱枝头、坠入江流的脆响。我站在风中,觉得这像是天地在岁末举行的一场庄严审判:风是诘问,竹是自陈,那坠落的枯叶,便是必要的了断。
风与石,这天地间最持久冷酷的匠人,在此刻构成了最后的锻台。它以至寒为火,以至静为锤。我伸手轻触那截老竹,指尖传来的,并非预想的刺骨冰凉,而是一种致密、沉实,甚至带有一丝内蕴的温润——它已将外在一切的严酷压力,百炼而成内在不可摧折的钢骨。
暮色如墨,渐次浸染江天。对岸的灯火,星星点点亮起,在暗沉的水面投下暖黄的碎光。那丛竹的影,早已化入无际的夜空,看不见了。
但我已知晓它的答案。
转身归去,心境澄明。大寒,是严寒的顶点,却也是向暖回旋的起点。这江畔的竹声、石痕与被目光焐热的橱窗,仿佛在共同诉说着:当此辞旧迎新之际,真正的“布新”,从来不只是扫去庭前的尘垢,更是要护住这人心中,那片不容玷污的澄明之地。唯其如此,那穿越千古的清风,才能融汇今日地气的暖流,在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上——冰河之下,暗涌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