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六,天还没亮透,老屋厨房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就黄澄澄地亮着了。奶奶已经把浸泡了一夜的黄豆沥在了竹箕里,颗颗饱满圆润,像一窝嫩生生的玉。这是我每年回老家最重要的仪式——跟奶奶学“打豆腐”。
“磨豆子,急不得。”奶奶的声音和磨杠转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。奶奶推着磨杠,我负责用小木勺将豆子和着清水舀进磨眼。金黄的豆粒被石磨无声地吞没,乳白的浆液便从磨缝里汩汩渗出,沿着磨槽,流进下方的木桶。
“你看这磨。”奶奶的呼吸平稳,额角却已见细汗,“推得快了,浆粗,出不了细豆腐;推得慢了,黏糊,滤浆的劲道就散了。这分寸都在手里,也在心里。”我想起父亲以前说过,奶奶在单位管了一辈子账,分毫不错。那时我不懂,此刻看着磨杠在她手里划着均匀的圆圈,忽然觉得,那或许就是另一种“磨”。
滤浆是用一个十字木架吊起的土布。奶奶将磨好的生浆倒入,双手握住土布两角,开始有节奏地摇晃、挤压。雪白的浆汁淅淅沥沥地滤下,布里剩下的,便是粗糙的豆渣。
“这是‘分’。”奶奶一边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,一边说“好浆滤出来,渣滓留下来。人这一辈子,该留什么,该滤掉什么,心里得有张滤布。”
热气腾腾的豆浆在大铁锅里翻滚,豆香弥漫。奶奶洗净手,从碗柜最上层请出一个深褐色的小陶罐,那是太奶奶传下来的老卤。她用一把小铜勺,极小心地舀出一点,沿着锅边缓缓淋入,另一只手握着长柄勺,在豆浆中心极轻、极稳地划着圈。
“点卤是顶要紧的一步,”她低声道,“卤多了,豆腐硬,发苦;卤少了,豆腐嫩是嫩,却定不住形,一碰就散。全在这一‘点’的分寸上。”
我屏息看着,原本混沌一片的乳白浆液,渐渐分化,清是清,浊是浊,凝结成一片片洁白柔软的云絮,在微黄的浆水中沉浮。这一刻,我恍然明悟父亲为何在诸多人生关口都能沉静抉择——他心里,早就被点过了一瓢清澈的“卤水”。
豆花舀进垫着布的模具,包好,压上青石板。水声滴答,如同光阴在计数。半晌,奶奶掀开布——一方白玉赫然在目,素净、坚实,微微冒着热气。
午饭时,它被切成厚片,或小葱拌着,或只是清蒸,蘸一点酱油,味道清甘绵长。奶奶夹起一块放入我碗中:“尝这豆腐,它最是平凡,可做它,要经过磨、滤、点、压,一步也省不得,一步也错不得。做人也是一样,经些磋磨,懂些取舍,守住心里那点清白,才立得住。”
阳光穿过窗棂,照在奶奶斑白的鬓角上,也照在那方豆腐上,通透温润。
如今,我成为了一名纪检监察干部,在原则问题上必须站稳立场、厘清边界时,那片晨光中氤氲的豆香与奶奶沉稳的身影,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让我始终牢记:在喧嚣中“磨”出耐心,在混沌中“滤”得真相,在抉择时“点”准尺度,在重任下“压”牢脊梁。